20 冬雪之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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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睡得安稳,侧身蜷在锦被间,乌发散落在素枕之上,颊间带着熟睡浅晕,长睫垂如蝶翼。 高澄轻坐床沿,望着她,眸中冰霜一点点化开。他抬手,指尖缓缓靠近,轻轻拂过她脸颊,触到一片温软细腻。他本想静静看她片刻便离去,绝不惊扰。可指尖轻触的霎那,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。 初醒的眼神朦胧惺忪。她眨了眨眼,看着面前这张脸。没有动,也没出声,只是看着他。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他披风上的霜气。冰的,是真的。 她浑身一颤,猛地坐起身,伸手死死环住他的腰,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晨霜的狐裘里。哭声细碎发颤,抱得那样紧,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等待、恐惧、委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 高澄僵住了。她没有行礼,没说殿下,没用任何一句符合规矩的话来迎接他。她只是抱着他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的脑子难得地空白了一瞬——朝堂上舌战群臣、沙场上指挥千军,他从没乱过。可此刻一个女人的眼泪把他浇得手足无措。 他僵硬地抬起手,在半空中停了很久,最后还是覆在了她的背上。动作很轻,很笨拙。他不知道该拍几下,该用多大的力道,不知道手放上去之后下一步该做什么。他的下巴不自觉地抵了一下她的发顶,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。 元玉仪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啜泣,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,慌忙便要退开。 高澄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后背,没让她躲。他低头看她被弓弦勒得发红的指尖,声音低沉:“手怎么弄成这样。”元玉仪吸着通红的鼻尖,泪眼婆娑地抬眸望他,声音哽咽发颤:“练箭。你不来。我想练好,就能跟你去晋阳。你曾说过,等我箭法好些便带我去的。不管你去哪,我都想跟着。” 高澄望着她泪光盈盈的模样,心头酸涩翻涌。他想安抚她,话说出口却还是拐了个弯:“些许军务而已,孤又死不了,你哭什么。” 元玉仪心头一急,伸出食指轻轻捂住他的唇。高澄身子微顿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 他突然不想走了。这个愚蠢的念头只闪过一瞬,他闭上眼,把这辈子最不像自己的一瞬压了回去,连同她在衣襟上蹭出的那片温热,一并抹去。 然后他松开她,起身,理了理狐裘。 天色将亮,行程不能再拖。高澄将她递来的紫锦冬衣搁在一旁,语气重归冷硬,只尾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厌弃的温柔:“孤该走了。”话音落,他转身便往外走。 就在那一瞬,元玉仪拉住了他的手。 高澄僵在原地,没有立刻转身。他厌恶自己此刻的动摇,更厌恶这动摇竟让他觉得舍不得。他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轻轻掰开——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滑落,最后是小指,勾了一下他的指节,才松开。 身后,元玉仪的声音清而坚定:“我等殿下回来。等着,与殿下一同看雪。” 袍角扫过门槛时,高澄停了一瞬。他听见了她下榻的触响,听见了她压抑的呼吸。 高澄没有回头。他是王,肩负重任——这句话他默念了一遍,像在加固一道正在开裂的堤。 马车在晨雾中重新启行。车帘落下,将东柏堂的灯火和元玉仪赤足站在青砖上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外。 他在帘后坐了片刻,才缓缓靠回锦垫。 膝上搁着那件紫锦冬衣,狐毛衣领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柔软的光。高澄低下头,忽然笑了一声,笑意浅淡,藏着几分自嘲。 然后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狐毛衣领,动作很慢,像是在认每一根毛锋的走向。他把冬衣盖在自己膝上,上面还残留着她枕过的凹痕,他覆手上去,没有再说话。 东柏堂内,元玉仪僵坐榻沿,目光直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。冷风顺着敞开的屋门灌进来,携着晨霜寒气,刺骨微凉。 她没有去关门,她不知道他这一去何时才会归来,只知道他今天来过了。 他在临行前绕了路,专程来看她。她没用敬语,抱住他的时候,没有被推开。 至于这代表什么,她不需要答案。她只需要那个没有推开她的记忆,来支撑他不在的这段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