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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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: “陛下只是与臣闲谈,摄政王莫要误会。” 谢怀安这话说得温文尔雅,面上笑意浅淡如春日池面的涟漪,落在寒九卿眼中却格外刺目。 他没有看谢怀安,那双沉郁如深潭的眼眸始终定在白玉鸾面上。沉默了良久,他才开口:“陛下身为一国之君,言行举止皆关乎国体。后廷宦官与君王过度亲近,传出去,有损圣誉。”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,可白玉鸾听在耳中,却只觉得心口有股无名火在往上窜。她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入池中,拍了拍手,转过身来正对着寒九卿,唇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。 “舅舅今日倒是格外关心朕的言行起居。怎么,摄政王是觉得朕年纪尚轻,连与谁亲近、与谁疏远,都需要舅舅手把手地教?” 寒九卿眉峰微蹙:“臣并无此意——” “那便好。”白玉鸾截断他的话,语气不咸不淡,“朕还以为,舅舅又要像四年前那样,对朕说那些‘此事不妥’、‘须得慎重’、‘以江山为重’的大道理。” 四年前。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,不轻不重地划过寒九卿心口。他下颌微微绷紧,喉结滚了一下,却没有说出话来。 四年前,白玉鸾十七岁。那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,卸下所有帝王的外壳,在那间烛火摇曳的偏殿里,用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方式,对他说出了藏在心底十一年的话。 “我喜欢舅舅,不想只做你的君上、你的外甥女。我想要的,是另一种关系。” 那时候寒九卿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烛泪堆满了铜托,久到她眼中那簇火焰一点点熄灭。然后他跪下来,以摄政王的身份向女帝叩首,用恭敬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了八个字——“君臣有别,此事不妥。” 自那以后,他便开始刻意回避。除非朝政必要,他绝不在私下与她相见。偶遇会低头绕道而行,她赐宴,他称病推辞。她去王府探望,他以礼相待却从不留她多坐片刻。他把距离拉得恰到好处,既不失君臣之礼,又冷得像是他们之间那十几年的生死相依、患难与共,都不过是他职责所在的一场义务。 白玉鸾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变本加厉地“气”他。提拔谢怀安、宠信近臣、在朝堂上与他唱反调。 她不允许旁人欺辱寒九卿,但她也不会让他太好过。这是一种幼稚的、执拗的报复,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,可她就是停不下来。 此刻御花园中春光明媚,池中锦鲤欢快争食,可在场的三个人之间,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。 谢怀安将帕子收入袖中,微微侧身,恰到好处地站到了白玉鸾身侧半步的位置。他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,姿态温驯亲昵,仿佛在用存在本身证明些什么。 寒九卿的目光终于从白玉鸾面上移开,落在谢怀安身上。那道目光冷沉如铁,带着审视与某种复杂的情绪。良久,他收回视线,向白玉鸾拱手一礼,声音恢复了摄政王的沉稳与克制:“臣言尽于此。陛下心中自有定夺,臣不便多言。告退。” 他转身离去。玄色衣袍在花径转角处拂过一丛盛放的芍药,带落了几片花瓣。 白玉鸾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,面上的冷意一点一点消散。末了,她垂下眼帘,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,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意很淡,淡到几乎听不出是什么滋味。 “每次都这样。”她低声说,“朕进一步,他退十步。朕退一步,他倒要来问朕是不是走得太远了。” 谢怀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旁。他望着池中那些争相抢食的锦鲤,眼中神色晦暗不明。 良久,白玉鸾收回目光,偏头看向谢怀安,神情已恢复如常。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瓣柳絮,语气平淡:“走吧。你说御膳房冰了荔枝?” “回陛下,岭南新到的,个个饱满。”谢怀安微微一笑,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。 只是走出御花园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寒九卿离去的方向,眼中掠过一抹冷光,转瞬便被垂下的眼睫遮去了。 御花园的花径上,那道玄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芍药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