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椅

好？雪后初晴，我推你去赏梅。”她故意说得轻松，仿佛这只是寻常出游。

    漫长的沉默后，凌少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在烟娘和财源的搀扶下坐上轮椅时，他浑身僵硬如铁，指节死死扣着扶手，青白交错，喉结不停滚动，即使再装，也无法掩盖眼神中透出的黯然和落寞。

    他仰头看着烟娘，心中凄苦不言而喻，曾经他只要微微低头，就能看到她，甚至连她细微的眼神都不会错过，如今他却要仰头看她，那距离远到他再也看不清她的睫毛。

    烟娘蹲下身，将他冰凉的手拢在掌心：“让我来做你的腿，可好？”

    凌少天抿紧嘴唇，看着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，心里又酸又涩，双手微微颤抖，最终还是放松下来，视线落在窗外的梅花上，微微颔首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烟娘仔细为他系上狐裘，将他双腿包的严实，又塞了个鎏金手炉在他怀里，推着他往门外去，轮椅碾过积雪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：“少天，外面到底冷，要不我推你去琉璃园后台，去看看戏？”

    凌少天呼出一口气白，看着院中的积雪，神色有些怔忡，听到烟娘的话后摇了摇头：“不了，就晒晒太阳吧。”

    他双手摩挲着手炉，感受着那温暖，目光看向花府大门的地方：“好久没这样安静地待着了。”

    他怕……他怕见人，他怕别人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，他怕花府的门打开，怕离开烟娘为他筑起的这方天地，更怕有一刻看不见烟娘，这种依赖让他羞于启齿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烟娘点点头，将轮椅推到向阳处。净白的雪地上留下两趟轮椅的辙印。积雪映着日光，将凌少天苍白的脸镀上一层薄金。

    他闭目感受着久违的暖意，心中五味杂陈，过往的肆意妄为仿佛都成了一场梦，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，往事如走马灯般掠过，遥想起当初第一次和烟娘去羊rou馆子吃饭时，自己面对烟娘的质问还大放厥词…

    ——烟娘你看，这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可他们谁能像本少爷这般快活？

    ——凌少爷，如果我是你，我想我也会快活一辈子，可是人生来就有千百种烦恼……若是你一辈子没有烦恼，快活一生，那我到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。

    ——烟娘，你就是想得太多了，人生苦短，要及时行乐嘛！

    ——凌少爷，做人做事都应该要考虑后果，不应该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，更不应该只凭一己喜好行事，你如今能这般快活，不过是因为有人替负重前行罢了。

    ——凌少爷，你本性不坏，只是被家里娇纵惯了。你可曾想过，若不是凌老爷为你遮风挡雨，你哪能这般恣意快活？

    阳光洒在他脸上，可心里却如坠冰窖，当时的谈话，如今竟一语成谶，嘲讽着过往的自己是多么荒唐可笑，回忆像穿心利剑反复在他糜烂的心口扎抽。

    “烟娘……”他轻声呢喃着她，嘴角挂着一抹苦笑：“陈硕的确该死，但他有句话说对了。”他凌少天也一样很下作！

    “我以前真是太混账了。”

    烟娘不知他所思所想，见他这般说，心蓦地收紧：“怎么了少天，你不要相信陈硕所言，你与他不同。”

    凌少天缓缓睁开眼，眼眶微红，转头看向烟娘，声音沙哑：“烟娘，我以前做了那么多错事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我现在才明白，我真的很对不起很多人，尤其对不起爹娘……”

    烟娘心头剧震，却见他热泪洗面：“我现在才懂，爹娘为我挡了多少风雨...”一滴泪砸在手背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“而我...却连给他们收殓都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