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 隔墙有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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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那一日——高澄坐在榻上,任由她靠在他肩头,那道素来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化不开的温柔。那是他追随高澄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的失态。 崔季舒站了片刻,掏出手帕擦了擦手,把烂荔枝扔进花丛里,转身走了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新城大捷,河南底定。高澄整顿大军,从晋阳班师回朝。消息传回邺城,满城轰动。元善见下诏,百官出城十里相迎,宫中设下盛大宴会,为这位年轻的大将军接风洗尘。 车驾入城那日,高澄银甲未卸,白马金鞍,身后旌旗猎猎,甲光向日。百姓沿街跪拜,呼声震天。 他先回了东柏堂。刚换上常服,便有侍从低着头,将元玉仪此前在王府的事一字一句禀明。高澄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,眉峰紧蹙,指节缓缓攥紧案上的茶盏。 侍女纷纷跪地俯首,大气不敢出。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,手在半空顿了顿——这不是他走之前用的那套。那些越窑青瓷是他从南朝重金购来的,整套十几件,如今一个都不剩了。 "孤的杯子呢?"他问,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。 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。元玉仪快步跑进来,一袭水红软缎长裙,径直扑到他身边,小手死死挽住他的衣袖,整个人往他身上贴,仰着脸看他。 "阿惠!"她的声音又软又冲,眼底盛着泫然欲泣的委屈,睫毛轻轻颤动,"你不在家,那些世家女全都来门口拜访,各个想看我笑话。她们告诉我柔然公主有了身孕,王府上的燕氏也有了身孕。她们嘲讽我,说我没孩子,没了你的宠爱什么也不是——我实在气不过,才和她们闹的。" 高澄垂眸看她。她提到了燕氏。他沉默了一息——那个雪夜他去偏院,满脑子都是她,从那以后便再也没去过别处。可这话他说不出口,也没必要尴尬解释。 他只是抬手,指尖拂过她眼角,那里方才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。元玉仪没有躲,只是安静地仰着脸,感受他的手指从她眉骨滑到颧骨,像在描一幅舍不得看完的画。 "我回来了,没人再敢说你。"随后话锋一转,眉梢微挑起来,"那些青瓷可是南朝来的稀罕物,你倒好,全给我砸了。" "我就是生气了嘛。"元玉仪眼圈还红着,语气却理直气壮,攥着他的衣袖晃了晃,仰着脸,半点心虚都没有,"我被她们气到了,回来就砸些东西出出气,你要怪就怪我好了。" 她没藏着掖着,没装懂事来讨好他。高澄心里反而松了口气。于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,语气里的无奈比宠溺更多:"砸了就砸了。下次生气别砸杯子,砸人去,我给你兜着。" 元玉仪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,含含糊糊地嘟囔:"砸人我怕手疼。还是砸杯子痛快——反正你有的是钱。"她把脸从他手指间挣出来,埋进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。 高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"今晚宫里设庆功宴。我先回趟王府,再入宫。夜里不必等我了。" 他没说带她去,她也没有问,那种场合,她的身份去不了,她知道。所以只是缓缓点头,眉眼垂下去,嘴角扯了一下。 崔季舒远远站在一旁,他看着元玉仪在高澄怀里撒娇、告状、装委屈,看着高澄眼底的怒意被她三言两语浇得连烟都不剩。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 高澄整了整衣襟,方才在东柏堂里的散漫柔情已收敛得一丝不剩,眉眼间重归权臣惯有的沉肃。 他翻身上马,向着王府的方向去。 崔季舒收回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,马蹄踏过青石,将它碾碎了,谁也没有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