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 前往洛阳

澄抄起来抱着转了两圈，就又笑又叫地闹着要下来。孝瑜上前将弟弟抱下来，高澄又弯腰抱起仰着小脸的孝瓘，用鼻梁蹭了蹭他的脸颊，直到小家伙眼底的不舍被痒痒的笑意替代，才将他放下，转身朝府门方向去。

    刚出内院，元仲华正站在回廊转角处。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，低声道：“夫君，燕氏那边，不妨去看看她。”

    高澄脚步未停，语气淡漠：“不必了，有你照顾就好。”说完大步踏过廊道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廊下夜风卷着檐角残雪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孝瑜立在廊柱旁，已经站了好一会儿。他看着父王走远，看着正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他本来应该回自己院里温书了，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，怎么也挪不动。

    父王方才在席间训他的话还在耳边。他分不了父王的忧，府里和朝堂的事、父王对嫡母的冷淡、对琅琊公主的偏宠，这些事他一件也插不上手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下唇，终究还是转身，朝廊下那道还未离去的身影走去。

    元仲华正站在回廊转角处，鬓边的珠花被风吹得轻晃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眸看他，眉尖微蹙：“孝瑜，你怎么了？夜露重，快进屋去，别染了风寒。”

    孝瑜上前半步，又停住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袍的边缘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，才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挤出来：“母妃，儿臣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只是您听罢，千万不能告诉父王。”

    元仲华的心猛地一沉，面上却强装镇定，轻轻颔首：“你说便是。”

    孝瑜四下扫了一圈，确认无人，才压低声音：“过年时父王回晋阳，儿臣和九叔看见他带了琅琊公主。父王让我们保密，不许对任何人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儿臣知道父王不喜欢我们过问他的事。可父王总不回家，陪着吃顿饭人就没影了。孝琬和孝瓘每天练剑等着父王指点，贞言闹着要父王抱，孝珩嘴上不说，绘画时总往门口看。儿臣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也不知道跟谁商量。”孝瑜抬起眼，眼眶微红，“儿臣不是来告状的，是心疼弟弟meimei们。”

    元仲华看着这个明明害怕却还是硬撑着站出来的少年，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想说些什么，却发现自己能给的安慰并不多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比方才哑了些：“母妃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孝瑜行了一礼，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几步又停住，回头低声说了句：“母妃，您早些歇息。”

    元仲华忽然问道：“孝瑜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一息，才开口：“那个女人，有你二婶貌美吗？”

    孝瑜愣住了。那日晋阳家宴，元玉仪立在廊下，未施粉黛，甚至刻意低着头。可她抬眼的那一瞬，他还是看清了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，不是二婶那种温婉，是更锋利的什么。

    父王喜欢的大概就是这个。可这话不能说。说了，母妃今晚就彻底睡不着了。

    元仲华看着他的沉默，心底那点侥幸像被冷风吹灭的烛火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握着帕子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看孝瑜，“回去吧，母妃累了。”说完便转身，一步步走向寝殿。

    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。

    她路过正堂时，里面的灯已经熄了。案上还摆着孩子们没吃完的蜜渍果脯，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，甜得发苦。

    寝殿内烛火摇曳，映得她的眉眼愈发苍白。她在妆奁前坐下，打开那只锦盒——哥哥年前从宫里送来的贡品珍珠项链，说最好的这串给她。

    现在只有亲人会对她好。

    阖家团圆的“阖”字，是把所有人都关在同一扇门里，至于门里面的日子过得怎么样，只有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她有很多身份：冯翊公主，渤海王妃，王府孩子们的嫡母。

    她曾以为这些身份像城墙一样牢固，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。

    高澄把元玉仪从家妓扶成公主，如此疯魔，还敢把人带去晋阳。

    他今晚不让自己收拾衣物，很可能要带那个女人去洛阳。

    接下来他又会做什么？他给她的不只是宠爱，是“琅琊”这个僭越的封号。一旦她诞下子嗣，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元魏皇室的血。

    远处隐约传来风声，像从城北吹来的，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苏合香气。

    她在东柏堂闻到过——清冽又缠绵，就像高澄对她的宠爱，张扬又刺眼。

    烛火爆了一下，元仲华俯身将灯芯吹灭。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