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 一语成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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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 一语成谶
清晨,雪霁。 庭院里积雪覆满青石板,被晨光一照,泛着细碎的金芒。侍女捧着铜盆轻步入殿,悉心伺候二人梳洗。 随后殿门缓缓推开,元玉仪笑意盈盈,亲昵地环住高澄的手臂。 高澄今日心绪极佳,脸上难得一直挂着笑,像冰面裂开一道缝,底下活水涌出来,漾得满殿都暖了几分。 他立在阶前,淡淡扫了一眼廊下侍立的卫兵,随口点了两个名字:“王纮、纥奚舍乐留下,其余的散了。从今日起,后院不必重兵环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一众侍卫脸上缓缓掠过,语气不高,却压得每个人后颈一凉,“昨日之事,但凡让孤听到半句闲话,决不轻饶。”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,皆是惊愕。 往日东柏堂向来守卫如林,三步一岗,如今骤然撤防,人人心中打鼓,却不敢多问,只得躬身领命,依次退去。 人群尚未散尽,元玉仪抬眸,目光在甲胄间轻扫,忽然开口:“谁叫刘桃枝?”她声音不大,落在庭院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冰水。 刘桃枝耳边如惊雷炸响,双腿一软直接跪倒,额头抵进雪地里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 元玉仪把脸往高澄肩头靠了靠,藏住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意。高澄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问,由着她。 恰在此时,内侍通传声清亮响起:“崔暹、赵道德、侯吕芬、太原公觐见,携要事禀奏!”高澄淡淡扫过阶前跪伏不起、抖如筛糠的刘桃枝,语气不带半分情绪:“起来,跟着入内。”刘桃枝如蒙大赦,冷汗早已浸透层层内衫,躬身垂首,屏气跟在众人身后,腿抖得快站不稳。 殿门大开,一行人鱼贯而入。 崔暹目不斜视,步履端方,进殿便朝高澄躬身一礼。赵道德靴底还沾着雪,踩在青砖上留下几道湿印。侯吕芬怀里抱着一叠文书,进门时差点绊到门槛。高洋走在最后,脊背佝偻,身子微微前倾。他侧脸轮廓本是锋利俊挺的,偏偏皮肤青黑斑驳、粗糙干裂,衬得五官扭曲狰狞,再配上那副呆滞木讷的神情,没有半分贵族气度。 人到齐后,殿内立时肃穆起来。 高澄坐于主位,冷眼斜睨着下方的高洋。对这个弟弟的猜忌,从他十五岁开始,从未消减。 众人行礼毕,赵道德敛衽上前:“大将军,臣在宫门外偶遇一位吴地盲士,擅听声辨命,坊间传其断命极准,特带来为大将军解闷。” 高澄眸底含嗤。他信奉权谋武力,对占卜玄学向来不屑,难得今日心情好,倒想寻个乐子。他指尖轻叩案几:“带进来。” 不多时,一个身着破旧葛衣、身形枯瘦的盲士被引至殿中,双目深陷、眼白浑浊,被人搀扶着躬身静候。 元玉仪轻步退至屏风后。 高澄扫过盲士,嘴角挑起一抹玩味,抬手召赵道德近前,低声问:“他可知此地和我们的身份?” 赵道德回禀:“臣未提实情,只称是寻常官宦府邸。” 高澄低笑。这般不知情,倒真有乐子可寻。他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刘桃枝,冷声开口:“从你开始。” 盲士凝神辨听刘桃枝的声息,片刻后以沙哑的吴侬口音缓缓道:“此人有所系属。日后朝堂王侯将相多死于其手,不过是为人驱使的鹰犬。” 殿内众人皆面露惊色,纷纷侧目。 盲士再听赵道德、侯吕芬之声,所言大抵相近,皆依附之人,荣华一时,无甚出奇。 轮到高洋。盲士侧耳朝向他的方向,听了很久,比听前几个人的时间加起来都长。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开口声音沙哑而笃定:“此人,当为人主。” 殿内瞬间死寂。 高洋却不懂这话的分量,依旧痴傻地伸出手,抓住盲士的衣袖不放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模样蠢笨不堪。 高澄坐于主位,端起案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杯底磕回案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 他笑了一声,笑意还没散到眼底,已经冷透了。为人主?简直胡言乱语。他强压下心底戾气,目光转向盲士:“轮到我了,测。” 盲士转过身,正对高澄,屏息凝神,细细辨听他的声线气息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。盲士枯槁的面色一点一点白了,额间渗出细汗,唇瓣哆嗦着,仿佛窥破了世间最凶险的天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