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 温柔残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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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> 黑暗中,她望着纱帐顶那圈将灭的烛光,心里翻过一个很轻的念头——她的体质,恐怕很难有自己的孩子。在孙腾府中做家妓的那些年,凉药一碗接一碗地灌,灌到月信都不准了。 那时她不在乎,甚至庆幸。可今夜被他这样握着,她第一次觉得,这件事原来也可以是一种遗憾。 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可笑。就算侥幸怀上了,十月怀胎,产后数月不能近身——他是高澄,不是谁的夫君。传闻里,他何时念过旧情。她不能走那条路。宁可不要孩子,也不能失去现在的位置。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闭上了眼睛。掌心还贴着他的手背,没有抽出来。 窗外积雨从檐角落下,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,数着这长夜还剩几分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晨曦微透,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,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。 元玉仪醒得很早,躺在高澄身侧不敢动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她侧头凝视着身旁睡梦中的男人——平日里那双总含着讥诮与霸道的眼睛阖着,卸下锋芒后,竟像个寻常人家的俊美郎君。 她心底的酸楚漫上来。只有此时,她才敢这样看他,不用迎奉算计,不用在他目光扫来时迅速换上妩媚的笑。 忽然,高澄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眼。元玉仪心头一紧,慌忙阖眼装睡,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狼狈。高澄初醒时神智尚混沌,下意识伸手去揽身边人,抬眼便见她长睫上挂着泪珠,在晨光里轻颤。他心口一揪,指尖轻轻抚上她的眼角,拭去那温热的泪痕。触到湿润的刹那,手指顿了顿。 他没有叫醒她,只是低下头,嘴唇贴近她耳畔。“好好睡吧。”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她。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孤要去杀人了。” 他抬手示意殿门外候着的侍女进来梳洗。阿碧轻步至榻前,正要搁下铜盆,高澄忽然抬手比出噤声手势,眼神示意她轻些。阿碧心头一震——那眼底藏着未散的睡意,还有一丝极浅的柔和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澄。 递巾帕时,她指尖有意无意蹭过高澄的手背。那触碰又轻又快。高澄接过巾帕的手一停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随即抬起眼。方才眼底的柔和荡然无存。他抓过巾帕,狠狠擦拭方才被触碰的地方,声音冷得刺骨:“心思这么多,就别在这碍眼。滚去伙房劈柴。” 阿碧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尽,扑通跪地。她本是官眷,因高澄严惩贪墨才家道中落沦为奴婢。方才帘幕间隐约窥见他对榻上人的温柔,才有了那一丝妄念。高澄连余光都未分给她,洗漱更衣罢,转身便出了寝殿。 榻上,元玉仪缓缓睁开眼。她其实在高澄抬手示意噤声时便已半醒,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。 阿碧僵跪在地,直到外室门合上才缓缓抬头,脸上再无泪水,只剩冰冷的恨。她抹去泪痕,走到床边,对上元玉仪的目光。空气静了一瞬。阿碧下意识后退半步。元玉仪坐起来,将散开的长发拢了拢,抬眼看向她。“你是怎么惹到他的?”声音很轻,没有责备,也没有幸灾乐祸。 阿碧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她看着元玉仪那张晨起未施脂粉的脸,忽然意识到,这个女人能在高澄身边留下,绝不仅仅靠容貌。不等元玉仪再问,她转身便逃出了寝殿。 元玉仪没有叫住她。殿门合上,寝殿复归寂静。她侧过头,目光落在方才高澄躺过的那一侧床榻上,伸手抚过那片尚有余温的枕面。指尖停了片刻,收回手,又躺了回去。 榻顶的帐幔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,她望着那片起伏的轻纱,许久没有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