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 年轻权臣

膀，漫过每个人的咽喉。殿外传来一声极远的鸟鸣，轻飘飘地掠过殿顶，更衬得殿内的寂静沉如磐石。

    高澄站在那里，等。

    他这人耐心不长，但此刻忽然很有耐心。目光始终钉在元善见脸上，像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。

    笼子是他和父王一起搭的，栏杆是这么多年一根根敲进去的。他在等这只鸟停止扑腾。

    元善见僵坐在御座之上。他望着阶下，荀济孤忠不屈，高澄势不可挡。

    而他坐在御座上，什么都做不了。他环顾四周，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顶，扫过那些发抖的肩膀，扫过那些不敢抬起的眼睛。没有一个人看他。不是不敢，是不想。他们不想让天子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，再睁眼时，声音沙哑干涩，轻得发飘：“高卿一心为社稷安危，便依卿所奏。”

    高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他缓缓躬身，行的是标准的君臣大礼，姿态恭敬，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傲然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
    就在他转身的瞬间，余光扫过宗室班次的最末席。高洋正站在那里，一身青色朝服洗得领口发软，袖口翻出几道细碎的褶皱。

    他佝偻着背，缩着肩膀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，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。

    高澄注意到，他的站位比上次朝会往前挪了半步。那半步很小，旁人不会察觉，但他还是察觉了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高洋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。那张青黑泛鳞的脸在烛火下泛着病态的油光，嘴角微咧，一线涎水挂在唇角，将坠未坠。

    身兼京畿大都督与尚书令，却是这副尊容，高澄每次看到都觉得碍眼。

    更让他厌烦的是，他不确定高洋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。

    高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他没有抬头，也不能躲。他只是继续抠着拇指，把嘴角的涎水又往外挤了一点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，像在抱怨站得太久腿酸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眼，正撞上高澄的视线，故意显出一丝慌乱，随即眉眼弯弯地朝高澄咧嘴傻笑。

    高澄懒得再看他，他转身迈步，阳光从殿门斜洒进来，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砖上，压住了半面御阶。

    高洋低下头，继续抠自己的手。没有人注意到，他的拇指正扣在食指的第二关节。

    元善见望着那道影子一寸寸移出殿门，直到门缓缓合上，将最后一线天光隔绝。

    指尖碰到冕服上的藻纹，精致而冰冷——天子的徽记，社稷宗庙的象征。可抚上去，只有冰凉的丝线，刺得指尖发麻。

    十一岁那年，有人把他从犊车里拽出来，套上这身华服，推上这把龙椅。十二章纹像一座镶满华丽的囚笼，将他空无一物的皇权锁在其中。

    元善见的手指蜷了一下，终究没有攥紧，只是一根一根，慢慢收回。

    殿内的死寂，殿外的脚步声，都沉进了他眼底那潭再也泛不起波澜的死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