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5 狐假虎威

怕那些亲卫,是因为她看他的那一眼。不是在示威,是在认认真真地审视他,像要看清他当年站的位置、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。她真的记得。

    “高隆之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满院都听得见。“当年在孙腾府上,你说我这种卑贱之人,不配靠近高家的大门。”她握紧鞭柄,手心全是汗。但她没有让嘴唇颤抖,只是狠劲攥紧了鞭柄。“我记着。”

    第一鞭,落在肩头,替当年的自己。

    第二鞭,落在背上,替所有在他手中受过屈辱的人。

    第三鞭,她停了很久,久到满院的人都以为她会收鞭。

    “这一鞭,是替大将军打的。你仗着先王旧部的身份,在朝堂上倚老卖老、掣肘大将军的决策。你以为他忘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没有。”

    高隆之跪在自己府中的正厅里,血从额角淌下来。他这辈子沙场上被刀砍过、被流矢射过,从不觉得几道鞭痕算什么——可这一跪,比挨一百鞭都重。三鞭挨完,他从椅子上滑下来,膝盖磕上青石板,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知罪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一出口,三朝老臣跪在一个女子面前。不是因为怕她,是因为怕她身后那个人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晋阳时,高澄正在军帐中批阅文书。亲卫禀报完,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出声来。笑了好几声,一边笑一边摇头。

    “她自己抽的?高隆之那老东西被她抽跪了?”

    亲卫低着头:“回大将军,抽了三鞭。高隆之跪在地上,说了‘臣知罪’。”

    高澄笑得更厉害了。帐中诸将面面相觑。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“就知道她不会安分。”茶盏搁下,眼底笑意未消。

    斛律金皱眉:“世子是说琅琊公主?”

    高澄没应,低头继续批阅文书。批完一封,搁下笔,忽然又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。“她替我抽了这一鞭,比我亲自去抽更让高隆之疼。”顿了顿。“这邺城,是该有人帮孤去得罪人了。”他提起笔,又放下,接着批下一封文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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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晋阳宫内,高湛坐在敞厅的胡床上调琵琶弦。和士开坐在对面,把邺城来的新鲜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。

    “那位琅琊公主,带着大将军的亲卫,踹开孙家大门,把人绑在桩子上,一鞭一鞭亲手抽的。孙腾站在旁边脸都绿了,愣是没敢拦。”和士开放下茶盏,“邺城百姓都看傻了,说这琅琊公主的行事风格,真像大将军。”

    高湛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她打的是谁。”他低着头继续调弦,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“一个管事婆子,还有孙腾的一个妾——就是当年欺负过她的那几个。还放了话,说大将军最是护短,动了他的人,迟早要还。”

    高湛没有说话,把琵琶搁在膝上。

    和士开又斟了一盏酪浆,继续往下讲:“孙腾那事儿还没凉透,她又递了一圈名帖。上头就一行字——‘琅琊公主元氏,申时拜谒。’没有理由,没有来意,比战书还吓人。那些收到帖子的人家,从管家到主子都慌了神,满邺城都在猜下一个会轮到谁。”

    “最绝的是高隆之。那可是勋贵,当年跟高王称兄道弟的人物。被她三鞭子抽跪下了,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说‘臣知罪’。第三鞭是替大将军抽的,清的是旧账。大将军把调亲卫的令牌都给了她——这可不是对寻常侍妾的恩宠。”

    弦“铮”地响了一声。一个错音。

    和士开收住话头。高湛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他忽然想起当年邺城的雪夜。她被鞭打的时候说过“总有一天,你们都给我等着。”

    当时他站在马车旁,连那件狐裘都没能披到她肩上。

    如今她真的做到了。不是等来上天,是等来了高澄。她挥出的每一鞭,落的都是高澄的名字。

    和士开见高湛脸色沉了下去,识趣地转了话锋:“罢了,不说这些了。柔然使团那事——”

    高湛低下头,手指按在弦上,拧着轸子,又拧了拧。弦音和方才一样稳。可他在那根弦上拨了很久,始终没有弹出调子。他松了手指,停了片刻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和士开愣了一下,连忙接上话。

    高湛端起酪浆,听他说着,声音像隔了一层水。窗外飞花如雪,入目皆是荒芜。